21 November 2011

1.高第與寧靜的海

他走進客廳,拾起掉在灰綠色地毯上的包裝煙草,坐在沙發上捲煙,用口水縫起來。然後到廚房燒水,用燒一鍋水的時間梳洗,回到廚房點起煙。水快要燒開,他用那鍋水煮即食面和咖啡。曼還在睡。他靠在門邊看她睡的模樣,看了一會兒,然後草草吃掉早餐,開始整理背包,確定最少帶上了最基本的必需品,例如護照、毛巾、拖鞋和肥皂。他將機票塞在背包最外面那個裝火柴的淺袋裡。

「那麼早?」
「我睡夠了。還有什麼要帶?」
「就是毛巾、衣服內褲、洗頭水充電器之類,別忘了帶我的風筒。還有你的護照,別再像上次那樣了。」
「那大概都齊了。」
他打開冰箱拿啤酒,問她要不要一罐。
「我還未吃早餐呢!」
「也是。不過其實有什麼關係呢。」
曼沒有回答。慢條斯理地梳洗,然後燒水做早餐。
「你吃過早餐了?」
「吃過了。」
「你媽媽找過我。」
「怎麼不直接找我,她說什麼了。」
「就說找不到你,不打電話又不發電郵。」
「有給她打電話呀,兩星期前。來到這裡後都不怎麼上網了。」
「但她還是會擔心,你多點找找她吧。」
「嗯。到了巴塞隆那寫張明信片給她。」

大街上仍舊刮著令人煩厭的風,這種風一年四季都存在,是這個國家的特徵,不過在國徽上看不見。馬路兩邊的行道樹上早已長出今年的新葉,被人修剪成一個個立方體。上班時間的商店街行人稀疏,偶然會看到幾個醉鬼圍在街角,沈默地四處張望,暫時還未醉到會大呼小叫的地步,午後的陽光也許有抑制的作用。到電訊公司門市,替電話咭充值。打給同住的朋友,問他們今晚要不要回家吃飯,然後在超市買了菜和肉。幾乎馬上便回家去。

「明早什麼時候上機呀?」
「七點吧,」他從背包裡翻出機票,瞄了一下,又塞回去,「七點二十分。」
他打開電腦,檢查如何從機場到達他們下榻的旅館。「妳真的不想看一下這些照片嗎,」他指著螢幕說,「看,這大教堂多有趣,而且建了百多年了,還在建呢。」
「別給我看,反正都去了,第一次就看見實物不是更好嗎。」

無論是否得自己一個,他們都可以就這樣渡過一個下午,幾乎什麼也不做,不會感到內疚不安,因為好歹有份工作。放假的時候不必找事來做,這樣已夠幸福,謙卑而不完整的幸福。他們跟大部份同事和離鄉背井工作的人不同,並不期望大賺一筆回鄉結婚買房子,或者靠入藉其他國家來永遠擺脫家鄉的貧乏環境,他們每月剩下的錢主要用來去旅行。不過除非是本身有家底,否則在這裡工作讀書的異鄉人其實都過著一種差不多的生活。他們通常會在家裡,或選擇去電影院,那裡的售票員同時也是查票員,只要開場後待查票員回到售票崗位,看準時機,便能偷偷混進去看電影。免費,而且附送犯罪的刺激感。電影院附設的餐廳,有親切的侍者、好吃的酒菜,他們經常就這樣徘徊在人造的永恆黑夜和炸薯條黑啤酒之間,自然地,這裡成為跟上班工作完全對立的相反空間。

曼喜歡做飯,但這只是不久之前的事,有很多年輕人來到異鄉生活才發現自己原來什麼都不懂,因為覺得沒有必要去知道,所以就不懂了,而且人天生就不可能什麼都懂。但不久就會學到一些技能,例如買菜做飯、正確地使用洗衣機、填表格、投訴之類的事,這才發現原來人要在社會裡生存,最重要的可能不僅是一個學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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